音频、文字 | 马青
杭州市七医院学业压力门诊主治医师徐鸥遇到一个前来就诊的小姑娘，一来就语出惊人，跟医生谈条件，说只要能说服她妈妈让她玩抖音，就接受治疗。小姑娘连续沉迷抖音三个月，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这上面。家长尝试了各种劝诫的办法，结果却变本加厉，只能带着她进行心理咨询，小姑娘在抖音上制作的视频是制作字体特效，慢慢的有人购买甚至拜师，她在其中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于是她反问医生，“我一套字体卖100元，现在我能保证自己每个月的日常开支，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要上学？”她还会得意地向徐鸥炫耀：“我做的字体，即使有些是违规词语，抖音后台也查不出来。” 她告诉医生：“我们这个圈子是有竞争的，如果我发的频率减少了，新鲜度降低，这样看视频的人就会变少。”因此，雯雯认为，自己必须时刻在抖音上保持高频次的曝光率，才会有更多人来关注、认可她的才艺。
医生重点分析了抖音使人上瘾的设计，一种是阳性强化，行为的后果有明显的正性奖励作用，使行为中获益,从而导致该行为发生频率增加。例如，抖音让她通过点赞和赚钱获得精神与物质上的满足。第二种是阴性强化，是指这种行为可以让她回避和减轻痛苦不快。这就变成了一种恶性循环，越是回避现实中的痛苦，越容易在现实中受挫，越是在现实中受挫，越要逃避到那个让她轻易获得满足感的空间去，而越会对上瘾物无法自拔。
很多人把快手、抖音这类短视频软件跟网络游戏一样，看成是一种电子鸦片。的确，不管是短视频还是游戏，这一类软件在设计上会专门去研究如何更有粘着性，而这种粘着性设计对自控力比较差的未成年人来说，有时真的容易一头栽入拔不出来。
相比于前信息时代，现在的孩子接受到的信息更丰富，也意味着受到的诱惑更多，所以，从监管的角度来说，在网络端为未成年人设置“防火屏障”是技术的较量。但从教育的角度说，单纯的物理屏障是远远不够的，那些从前被忽视的心理因素，被漠视的精神需求，被搪塞的追问，都成了某一个岔路的诱因。
孩子问为什么要上学，首先是因为厌学。她在上学时受到了老师的指责和同学的嘲笑，而在上学中受损的自尊心却在陌生人扎堆的抖音上获得了弥补。她遇到的是抖音，而有的孩子遇到的是游戏或是别的什么。在一些家长看来，这些都是抖音或游戏的错，只要没有它们，世界就清净了。但这种认知可能是本末倒置了，不仅是抖音和游戏在拉拢孩子，更重要的是家长们的简单粗暴还在不断推开孩子，很多时候，家长们对自己成了孩子网络成瘾的助推力毫无自知。
孩子问，她已经在抖音上挣到生活开支，为什么还要上学？她这么问其实默认了一个前提，那就是，上学的目的就是挣钱。有这个疑问的仅仅是这个孩子吗？不是。我认识一个九五后的年轻人，他也困惑于同样的问题，他说，妈妈始终说，上大学才能找到好工作，有了好工作才能挣到足够的钱养活自己，现在要求他考研，因为妈妈认为本科文凭不足以找到好工作，只有更高的学历才能有更高的收入。他勉强地遵照妈妈的要求去做，但越来越失去了上学的动力，甚至对工作和人生都失去了兴趣，他问我，既然上学是为了工作挣钱，那么，我很快就可以工作挣钱了，然后呢？
这个问题和初中女孩的问题是多么相似啊。如果上学只是为了将来找得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那么，这样的人生太短了，仿佛一眼就看到了头，这样的人生和动物就没有分别了，出生后就开始谋食，谋食就是为了活下去，个体活下去只是为了群体繁衍，这是基因本能。但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人不仅有基因本能，还会寻找意义——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还可以去哪里？
其实，这个女孩是个好孩子，她只是不想上学，并非不想学习，如果不学习，她也不可能学会制作字体特效。她只是不想上学，并没有对生活失去兴趣，她沉迷抖音，只是因为她还想获得成就感，有自我实现的需要，有这种需要的人，就会有好奇心，有好胜心，也就有学习和读书的动力。她只是不想上学，并没有失去对问题的思考，她问出“我为什么要上学”，恰恰是因为她思考过，在她这个年纪，不怕答案错误，就怕没有疑问。这个女孩问了这个问题，我们可曾像她一样自问或反问？
从技巧上说，回答这个女孩子的问题是容易的，比如可以跟她说，上学读书才可以开阔眼界，才有可能学到更多的制作技术，今天一套特效只卖一百元，以后才有可能卖出一千元一万元，而如果停滞不前，就会被人超越。也可以试着让她思考，过两年没有了抖音，她还能干什么？
从前我们听过一个故事，放羊娃和富翁的对话，富翁对放羊娃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让他好好读书，好好努力，将来如何如何，放羊娃不断问然后呢，富翁说，最后你就可以像我一样在这里晒太阳了。放羊娃说，我现在不正在这儿晒太阳吗？
放羊娃和富翁的结局有什么区别？区别就在于三个字“自由地”。富翁今天在这里晒太阳是他自由地选择，他明天可以换个地方晒太阳，或者不晒太阳，而放羊娃不能，如果他不读书不努力，他将一辈子在同一个地方放羊晒太阳，他失去的是人生丰富的可能性，失去了改变的能力，失去的是自由。最起码，当变故出现，比如羊没了，他很可能无力自救。读书，从工具理性的角度说，增加人的抗风险能力。而从哲学的角度说，它让人更自由，让人体会到人生的意义。
龙应台曾写过一篇文章记录她在儿子21岁时与他的对话。她写道：孩子，我要求你读书用功，不是因为我要你跟别人比成绩，而是因为，我希望你将来会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有意义、有时间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谋生。当你的工作在你心中有意义，你就有成就感。当你的工作给你时间，不剥夺你的生活，你就有尊严。成就感和尊严，给你快乐。
这是龙应台的答案，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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